热门: 无敌六皇子
  范雎的寝居在应侯府西厢,这里是偏安静的一间屋子。

  他这些年睡眠越来越浅,所以府中有一条死规矩,入夜之后,西厢方圆五十步内不准任何人走动,连巡夜的卫士都只能在外围转悠,鞋底裹了麻布,踩在地上不能出声。

  伺候的仆役都知道,应侯若是被吵醒了,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,第二天上朝时脸色便不好看,脸一不好看,整个相府的人都会遭殃。

  这天夜里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。

  范雎批完最后一卷文书,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脸、洗了脚,换了一身素绢寝衣,躺在那张宽大的楠木榻上。

  枕头上熏过艾草,气味清苦,这是他多年的习惯,说是有安神之效。

  他闭上眼睛,复盘白天经历的所有事情,其中有一件事最重要,武安君白起已经引得秦王不满。

  原因是白起上书劝秦王赢稷五年之内不要动刀兵,让士卒与秦国黔首好好休息,用心耕种,积蓄国力,再图其它。

  这本是很好的建议,范雎也承认,但他却知道秦王必定不喜,他就不会这样直言劝谏。

  原因很简单,秦王赢稷今年六十六了,你说还有多少年头可以活,秦王的时间很宝贵了,他迫切地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秦国更进一步,你白起却上书说暂停打仗,大家都应该在家里生孩子种地,你让赢稷怎么想?

  白起这就是老寿星上吊,活得不耐烦了!自己找死,怨不得人。

  范雎已经打定主意,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说上那么几句加剧秦王对白起的不满,白起必死。

  带着这样的愿望,范雎沉沉睡去,不知睡了多久,他翻了个身。

  就是这个翻身,让他察觉到了异样。

  枕头的高度不对。

  他那只艾草枕的枕面是平的,但此刻后脑勺压下去,却触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东西。

  范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
  他没有立刻动,这是他多年沉浮养成的本能,在不确定面前,先不要做出任何会暴露自己警觉的动作。

  他保持侧卧的姿势,让呼吸节奏维持不变,缓缓地在黑暗中转动眼珠,把寝居内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。

  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。

  范雎慢慢坐起身,伸手探到枕头下面,指尖触到了一物。

  他把它抽出来,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看了一眼,是一个竹筒,用细麻绳扎着,绳结处封了一小截蜡,蜡上盖着一枚私印。

  他把竹筒凑近灯火,看清了印上的字。

  赵括。

  这一瞬间,范雎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。

  他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把竹筒甩在榻上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。

  窗户关着,闩得严严实实。

  范雎坐在榻边,盯着那竹筒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挑开蜡封,取出里面的卷着的帛书,展开。

 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,开门见山。

  “应侯荐宗室女为我赵氏妇,其行甚秽,辱及我赵氏门庭。此女不可留于赵,限应侯自处之。”

  范雎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  他确实给赵括牵了一桩婚事,女方是秦国安国君的一个庶女,而且这女的风评不佳,范雎存心恶心赵括,一手促成这件联姻国事。

  “这就被识破了......”范雎心想。

  布帛上接下来的几行字,直接让范雎的太阳穴跳了起来。

  “应侯用人,喜举所知而匿所恶。郑安平、王稽之辈,皆以恩进,不以能任。王稽治河东,吏民怨之,侵夺民田、贪墨军资。”

  “郑安平领咸阳兵事,调度无方,虚报功绩。此二人者,皆应侯一手所举。秦法有连坐之条,举人不当,举者同罪。敢问应侯若此事达于秦王,当如何?莫不是秦国的君侯有九条命乎?”

  范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灰白的线。

  郑安平和王稽,这两个名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们是范雎的大恩人。

  当年他在魏国差点被须贾整死,靠着郑安平和王稽的帮助才捡了一条命,后来又借着这两人的引荐才见到了秦王。

  他发迹之后,把这两个人一路提拔上来,郑安平做了咸阳军中一名偏将,王稽做了河东郡守。

  他当然知道这俩人不是什么能臣干吏,但他没想到远在晋阳的赵括,竟然知道这两个人,还知道他们在任上犯的事。

  范雎心中像是被压了块大石头,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  秦法严苛,举荐连坐,这是商君定下的铁律,白纸黑字刻在咸阳宫门前的石柱上。

  如果有人把郑安平和王稽的劣迹捅到秦王面前,他范雎这个举荐人,按律当连坐。轻则削爵罢相,重则夷三族。

  而这还不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。

 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,是这封信是怎么进来的。

  范雎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布帛上移开,重新扫视了一遍寝居。

  寝居在相府最深处,外围有三道岗哨,院墙上拉了绊索,廊下养着两条从西戎买来的猛犬。

  他每晚睡前都会亲自检查门闩,这个习惯雷打不动。而此刻,门闩完好无损,窗户紧闭如常,廊下的狗一声没叫,外头的卫士一个没惊动。

  把竹筒到他枕头下面的那个人,翻过了三道岗哨,摸黑走过了上百步的回廊,绕开了两条西戎猛犬的耳朵,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扇门或者一扇窗,走到他的榻边,把竹筒塞进枕头下,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,原路返回,如入无人之境。

  甚至他范雎本人就睡在这张榻上,那个人在他枕边动过手脚,他竟然浑然不觉。

  范雎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。他忽然觉得这间寝居不再安全了,甚至整个应侯府都不再安全了。

  把信送来的人,今夜能把一个竹筒放在他的枕头下,明夜就能割了他的狗头。

  赵括这是两层威胁。

  范雎的手指微微发抖,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。他做了这么多年秦国的丞相,在刀尖上走过太多回,恐惧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种新鲜的情绪。

  他把布帛重新展开,逼着自己把后半段也一字一句地读完了。

  “在车队到达晋阳前,此女须离开。应侯自派人来接,或别作处置,悉听尊便。”

  赵括的意思就是在秦女的车队到达晋阳前,你范雎派人妥善处理好这件事,反正我赵括是不会娶她的,你范雎同时要想好如何应对秦赵外交方面的体面,自己须想好一套说辞。

  范雎把布帛放在膝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第二天一早,范雎唤来了府中的长史,面色如常地吩咐了两件事。

  第一件,派人送信给秦国使臣嬴显,速度要快,他正在送秦女的车队中。

  第二件,派人送信给郑安平与王稽,速度也要快。

  第三件,应侯府从今日起加强夜间守卫,岗哨增一倍,护院从现有的人手中择优选拔,每条回廊入夜后都要有人值守,灯笼不许熄灭。

  长史一一记下,正要转身离去,范雎又把他叫住了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“请应侯吩咐。”

  范雎沉默了片刻,说:“府里的那两条狗,杀掉,烹之。”

  长史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,行礼退了出去。